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低鸣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座椅上打盹，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滑到裤腿上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没刷完的短视频。他脚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拉链头上缠着红色塑料绳。广播响了，报的是一趟晚点四十分钟的班次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没睁开。

他手机里那些短视频，每一条都经过算法筛选。平台知道他爱看什么，知道他在这个时间段容易停下来，知道什么样的封面图能让他多滑半秒。这些判断在服务器里完成，用不着他同意。他只知道手指一划就是一个新视频，比翻报纸快得多，也比报纸好看。候车室里的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，屏幕的光映在几张脸上，颜色差不多。

车站售票窗口前两年还排长队，现在只剩一个窗口开着，前面站了四五个人。旁边立着几台取票机，有人把身份证贴上去，票从下面吐出来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一个老太太不太会用，拿着身份证在感应区来回蹭，后面的人教她把证件放平。她试了两次，成功了，捏着票看了半天，大概是确认上面的字没印错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忽然醒了，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班次动态。软件显示他坐的那趟车预计晚点四十七分钟，比广播说的多了七分钟。他骂了一句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方向挪了几步，又停下。他大概是想去问工作人员，但看了看那边围着的几个人，还是站住了，低头又掏出手机。

车站外面的广场上，几辆新能源大巴停成一排，充电桩的线缆拖在地上。司机靠在车门边吃包子，车上显示屏滚动着“本车已消毒”的字样。这些车跑一趟长途的电费比柴油便宜不少，车站的运营成本降了一些，票价没怎么涨。充电桩是去年装的，当时施工挖开了半边广场，旅客得绕路进站，有人抱怨过，现在用习惯了，也没人再提。

候车室那根坏掉的灯管始终没人来换。保洁员推着拖把从下面经过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继续往前走。打盹的男人终于等到检票广播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编织袋往肩上一甩，跟着人流往闸机口走。他把手机贴在闸机感应区，门开了，他头也没回地走进去。灯管还在嗡嗡响，候车室里又空出几排座位，下一拨旅客很快会坐满。